推估為 1940 年代前後,法國製『黑靛藍亞麻馬販大衣』。
特別的貨品到店了。
所謂 maquignon(馬基儂),在法文中意指牲畜商——尤其是買賣馬匹的商人。
穿梭於市集之間,檢視馬的腿,開出價碼,當場清點鈔票。作為他們的工作服而誕生的,正是這件長大衣。
也因此,這件大衣具備了別處所無的獨特構造,不過那容我稍後再談。
首先令我驚訝的,是顏色。
究竟是黑色亞麻,還是靛藍亞麻?拿在手上端詳比對了好一陣子仍難以判別,顏色就是留存得如此濃厚。
這個年代的亞麻,往往已褪色而趨近灰白。然而此件卻黑到這般地步。
原因或許就在內側。
黑底之上以金線刺繡的圓形獅首。其旁是「TEINTURE GARANTIE」「GRAND TEINT」,以及草書體的 "Marque LION(DÉPOSÉE)"。
——意即染色保證、堅牢染、獅子印(註冊商標)。
這並非製衣者的標記,而是染坊的保證章。
八十年前,染製這塊布的某個人承諾了「這個顏色不會掉」。而那個承諾,至今依然被信守著。單憑一枚標籤便蘊藏著如此具說服力之故事的個體,實在難得一見。
那麼,就來看看細節吧。
領子為翻領型,是馬販大衣最為常見的規格。
不過,此件可以一路扣到最上方。
敞開來穿,是承襲訂製工藝的端整神情;扣起來,則是硬派的姿態。僅僅一顆鈕釦,便將大衣的人格整個掉換過來。
左胸並列配置了兩只口袋。
細長的那只是剪刀袋,是為插放剪刀或書寫工具而設的縱長開口,其旁則並列著一般的貼式口袋。我想這是為了區分工作道具與私人物品、相當明快的設計。
接著是腰際。這裡正是馬販大衣的核心。
左右各有大型的 D 字貼式口袋,而在其側邊,還獨立開了另一道縱向開衩。
這便是貫通式口袋。是一種能在穿著大衣的狀態下,將手伸入內層衣物口袋的構造。
在市集上為馬開價,當場自懷中取出銀錢。無需敞開大衣的前襟。
牲畜商的一天,就這樣以設計的形式,被刻進了這一道開衩之中。
身形是雅致的 A 字線條。
相對於胸圍,下襬大幅展開,因此每走一步衣襬都會搖曳。
材質使用亞麻 100%。
具備法國亞麻特有的、彷彿顫動搖曳般的垂墜。硬與柔並存於其中,提起時布料便會如波浪般起伏。
湊近細看,紗線的粗細並不均勻,竹節不規則地浮現。歷經八十年,纖維之中仍留有力量。
這個版型由於布料偏薄,留存下來的個體大多帶著破損或損傷。市面上所見的馬販大衣,多半在某處帶有修補痕跡。
在這之中,此件雖有褪痕,整體卻維持著相當良好的狀態。
而這塊布料,仍然可以繼續養。
正因藍靛尚存,往後才有褪色的餘地。白色將自袖子與前襟逐漸浮起,披掛的皺褶也會落定於固定的位置。
能夠從當前這個狀態、以自己的雙手將顏色褪下去的個體,其實是相當奢侈的事情吧。
顏色是「黑靛藍」。
從正面看去幾乎是黑色。然而一旦斜向受光,藍靛便會自深處滲出。
而沿著摺線,白色的褪痕如霜般奔走。正是這白色進入的方式,將單純的黑布轉化為「歷經歲月的布」。
有趣的是,摩擦之處會微微帶綠。那是藍靛與黑色疊染所特有的現象,色相會隨著角度而流動。
由於接近黑色,搭配時不必挑選顏色便能使用。
僅需配上白襯衫與西裝褲,想必便能成就一身帶著靜謐張力的裝束。
內搭選白色,自敞開的領口探出的白便成為重音。反之全身統一為黑、僅以材質的差異來營造陰影,亦十分優美。
另外,請務必試試扣到最上方的穿法。
翻領消失,頸間閉合,身形化為一道垂直的線。將會出現令人難以相信是同一件大衣的神情,還請兩種都好好享受。
雖無尺寸標示,但推測相當於日本尺寸的 "M ~ L" 左右。
我想這是作為外搭相當好駕馭的平衡,而衣長落在膝上一帶,與 A 字的展開相輔相成,能為站姿帶來縱向的流動。
雖有布料特有的褪痕、小孔等使用痕跡,但未見影響穿著的重大損傷,仍可繼續穿著。
以黑色亞麻、或靛藍亞麻裁製的馬販大衣。即便是本店,能進到這種布料之個體的機會也並不多。
狀態之良好。因馬販這一行當而成為必然的貫通口袋構造之趣味。以及那位染坊的獅子。
其中若缺了任何一項,我想都不會被吸引到這般地步。正因一切齊備,才成就了這一件。
順帶一提,以商標為天然藍靛的堅牢染提供保證的那套染坊機制,如今已不復存在。
隨著化學染料的普及,為顏色負責的職能也自業界消失了。因此,如今要重新染出同樣的布料,在談論技術之前,於制度上便已不可能。
顏色不會掉——染坊如此寫下。
八十年後,正在確認這句話的自己,也讓我覺得有些好笑。但願能將這份確認的工作,託付給下一位持有者。